野百合也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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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之城

       我的城市不见了。
 
  我一觉醒来,发现我的城市——准确地说,是我所在的城市忽然消失了。我想打开门,可是门也没有了。居然有阳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我用手碰了碰脸,然后阳光就跑到了我手上。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发现天空是蓝色的。我想我丢失了我的城市,或者,我的城市抛弃了我。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连风里都趴着张牙舞爪的钢筋水泥的味道,他们原本是活着的土壤,可是却被我们杀死了,用尸体盖成了房子。空气里的腥臭味在那一秒忽然浓烈起来,我捏住了鼻子。可是又想到这并不是我的城市,于是松开了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是我的城市,他跟我记忆中的样子明显不同。可是我不能确定,我只是这样记得而已。记忆毕竟是骗人的东西,而我又恰好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好比我记得我曾经到过一片草原,跟这里很像,一群羊被一个穿着它们的皮毛的老人驱赶着前进,一半是白羊,一半是黑羊,那个老人举着鞭子不停地咳,血把羊群经过的草原变成了红色,我想问问他这是哪儿,可是我发现我就在羊群里,手举着鞭子,穿着破羊皮袄,佝偻着身子,把羊群踩起来的尘土吸进肺里,把重量全部还给土地,我抽打着羊群,可羊群也驱赶着我。然后我发现所有的羊都是没有眼睛的,可是它们全都在盯着我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仇恨地盯着我。我扔下鞭子,喊。可是后来我又躺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了,天空是灰白色的,有深深浅浅的裂痕,我挣扎着可是却打翻了杯子,褐色的药汁洒出来流淌在褐色的桌面上,像是木头的血。我清醒了一下然后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的时候我是闻不到空气里死去的土壤的味道的,像现在就是,我把药喝干净,想起那是专门治咳嗽的药,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偏方,好像是要用活羊的眼睛做药引。我记不清了,可是我明白那是一个梦。
 
  其实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服自己留在原地等我的城市出现,可是我又不敢。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在没命地逃,我原来已经轻得踩不住他们了,也许是发生在十年前?一年前?我也不知道。影子一个个地被我映出来,又迫不及待地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往风里跑,往地里钻,朝东西南北乱窜,然后很快就把这空间挤得满满的。先是大地朝着四周渐渐暗了下去,影子们扭曲着奔逃着咒骂着,然后黑压压的像云彩一样的东西又从天边挤过来,那是远方已经装不下的影子,又挤上了天空。最后一点光漏下来,又一个影子尖叫了一声从我脚下逃了出来,堵上了这最后一点光。
 
  于是我也不敢再多留了,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一分钟以前的记忆告诉我这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旷野,可眼睛却说这里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们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就都跳了出来,厮打着跑远了。我没了眼睛,也不知道他们打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办法去追。
 
  我的记忆与眼睛就这么丢失了,我成了没有过去的人。眼睛不见了其实也不要紧,这里本来就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叫他们去打吧,我还是要上路的。
 
  可是没了记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到达我的城市,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即使记忆还在,我也是不知道的。于是我心安理得地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我的城市是活在风里面的,那些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风,如今奔跑在我的城市里,他们飞快地跑着,把所有人都丢到后面,让爬山虎翠绿的颜色在土壤里发了芽,于是就住下了。他们把时间远远地落在后面,然后人就老了。灯泡代替太阳悬在空中,被他们吹动着,摇晃着,昏黄的光闪烁着,他们把光带走,用他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兜着,于是光就透过我的身体,一部分被我困住了,就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流动着挣扎着寻找出路,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没有用,我是封闭的,而他们再也碰不到相同的一阵风,那些风跑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然后血液同化了他们,有一天我的伤口被撕裂开来,可是那些光已经被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其他人无法分辨出它们,我也不能,它们就真的以为自己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忘记了可以有重新变成光的一天。可是我还需要一个目的地,于是我想我应该再构建一个我的城市。
 
  我的影子们终于开始感到恐慌了,没了我,他们就失去了可以模仿的东西,于是他们互相模仿,可模仿到最后模仿的还是自己。通向自由的路是他们可以选择的,可是通往时光深处的路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即使他们找到了我的记忆也没用,没有人可以分辨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包括我。一场梦飘过去,所有的影子都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地鼠从洞穴钻出来看看他们,以为还是在晚上,于是重新开始冬眠,或是他们自己是愿意这样的,谁又知道呢?总之它被我的影子们欺骗了。
 
  我把路走得歪七扭八,也许今天我向东走了八里路,又回到了前天转折回四里地的地方,这些我是不知道的,我投入地踩踏着我的影子,他们也踩踏着自己。无处可去的影子们开始涌入我的城市,而我却仍然只能踩着横在路边的木头越过一条河流,细细的尘土被扬起,飘进我还没有成形的城市,花朵早上开放、晚上凋零,我却并不知道。狗从洞里爬出来,在晚上寻找它们的食物,可是它们又能找到些什么呢?我给它们食物,它们却不理睬我,因为我没有把那些食物放到垃圾桶里,这不是它们所习惯的方式。我像游魂飘过这座没有人的城市,像是死亡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我没有找到供人们走进来的路,这意味着我也走不出去了,我需要条路。
 
  那些飘荡出去的风在哪儿?那些找不到路的影子在哪儿?那些留在我身体里走也走不出去的光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在哪儿路在哪儿?那些从我睁开眼睛的刹那间老掉的孩子们在哪儿?我走在我大脑的边缘,我的城市中出现的路跟我想象的并不一样。那个年老的男人慢慢地踱在路上,野狗们惧怕看他,我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姿势与咳嗽的声音,他把他的拐杖打在我的影子身上,把它们捡起来放在背后的袋子里,他是我的城市黑夜里的拾荒者,他清理那些白天盘桓在角落里的影子,他能够看见我踩出来的每一个虚无的脚印可他从来不睁开眼,任凭我跑到他面前做鬼脸或者大声抗议他拿走我的影子。或许它本身就是我的一个影子,有成百上千个我走在这里却不屑与我见面。一盏灯亮起来了,千万盏灯亮起来了,从远处飘来的厮打声和花的香味一下子被照亮了,在空中飘浮着惊恐地四下回顾。看着灯下没有影子的两个人。
 
  蒲公英的种子被烈风吹过我的头顶,闭着的眼睛看不到蜿蜒在两侧的河流和飞快地向后囱退的大地,也许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正在飘向这个世界的最深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一个地方生根发芽,那粒种子还在,发芽的只是那棵蒲公英而已。从黑暗中开花结果,又把自己撒出去,这是他们游荡的方式,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也许他曾经睁开过眼,可眼前的影像却吓坏了他,于是他闭上了眼睛世世代代都不再睁开。我今后的旅程中曾经无数次地看见这粒种子看见它被风吹得不成样子的祈祷声从空中掉下来,长成一棵小小的蒲公英,他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停下来。他飘走的这一年中,无数蒲公英死了,又有更多的活下来,朝着四面八方飞走。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流浪便永不止息。
 
  白天的城市是看不到海的,白天的城市里只有鸽子灰的天空与巨大的钢铁机器,像一把倒立的匕首插进城市的心脏。海只在城市的夜晚才会出现,水一样的月光从远处流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淹没了城市。可城市的晚上看不到月亮,能看到的,只有月亮看我们时的遥远的目光。谁的脚步声让一片月光看见,除了我的,还有谁的。那些脚步声排起队叮叮当当地行走,溅起一点点水花。我的那些影子晚上就泡在海水里,咕咕咚咚地冒出一阵气泡,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住下。我的时间就停在了我踏进这个城市的那一刻,可我的脚步却没有,我看到那个没有了眼睛和记忆的人扔掉了鞋子跳进这个城市的黑夜里,而我却过不去,那个拾荒者漂了过来,又在我眼前漂走,也许他是死了,也许他只是睡着了,有谁知道。我的旅途在这个车过闹市的入口处分开了无数多个岔路口,而每一条,都是一种可能,弯弯曲曲通向一个我所不熟悉的故事,我的时间就在这里停止了,可是我又看到了每一条路上都有一个没了眼睛与记忆的人在行走,他们不是我的影子,他们是帮我继续我的时间的人,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影子因为我就是他们的影子,而我被卡在了时间的门缝中,没有谁回头看一眼我。
 
  也许我应该回过头去,另外找一条路。可也许我不应该,因为我已经走过去了,走过了这个城市的入口,走进了这个城市。我认出了那些走到前面去的人,他们的脑中也在构想一个城市,他们每走一步,就有一盏灯亮起来。我原本记得我是走在那片荒原里的,那片荒原,每一步落下都留不下印记,那些脚印浮起来,碰撞着后面来的人的膝盖。可是我走着走着就走进这个城市了,即使我走得乱七八糟,依然无可避免地走了进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甚至掉过头沿来过的路走回去,唯一的可能似乎是,这个城市实在太大了,大到我无论往哪儿走,都走不出去。可是这好像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只熟悉我开始时看到的场景,那些场景是浮在我脑海里的,尔后的东西,我却不熟悉,于是所有的可能看起来就只剩下了一种;这个城市生长了,以一种我所不熟悉的方式,自己生长了。
 
  我终于下定决心,顺头去,可我虽然还站在这个城市的入口,回过头去,却已经看不到我来时的那片荒原,我原本是没有眼睛的人,可是现在我却看见了,所有的道路与高大的楼层在我回过头去的那一个瞬间罗织起来,重叠成我所不熟悉的远方。这个城市确实正在像春天里的野草一般疯长,是一粒土,每一片云我都清晰地看见,它们也在孤单地看着我,包括我越不过去的那片海,都在用一种开始呈现出我所熟悉的铁灰色。他们是过完我一生时间的人,他们拥有与我一样的思考方式,城市在他们的思维里延伸了,这就是这个城市生长的秘密。一个冬天飘过去,我一个人,在最后一片雪融化的声音里,睁开了眼。这个城市的整个冬天,只下了这一片雪,在落下来的一刻,就覆盖了整个城市。到处可以听到脆裂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切开这个城市所有的钢铁,发出割麦子时整齐的刷刷声。可土地是不会裂的,树木也是不会裂的,碎裂开来的,只有那些钢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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